经年杂记
经年杂记经年杂记
毕竟时年尚小,委实没有什么惊伟的事来供我依咏唱诵,而流过的也似乎已渐模糊的那些儿时乐事到还可以拼凑些举入股掌,排遣一下那已然成人而必遭的烦怨。暝然回望,儿时的真淳愚率却成了自作聪明的我返璞而美的向往,抑或只算是梦中的追求渴慕。残山梦最真,旧林松竹老,一一往舆图换稿。一切有机被无机大约的给吃掉,童叟般的曳仗求欢笑,又有谁来回鸣和应,还是待未逝者如斯水时,把它落于粗白的纸面上,尤葆些真彩实色,不至于随乌云浊风的漂漫而淡减了。
一时间想起了好多,但又芜杂的紧,如乱麻班择不出个头续。无处下笔不说,胸口竟给堵的有些闷了,而不吐不快的难堪。往事似面粉般被清水浸掉,用手揉过,团团的像个未世的浑沌,不多用些气力,便剖不开它。拉扯不断,又和着麦香,袭进脑汁里。突像清夜闻钟,遭当头棒喝,受了顿悟而明白,一切就如井田而舒缓了。开始的幕便是那黑白电视上的角色,他们影响过所有我们这一代的童年,并且仍让我至今愚斗着。色调单一而亲近,现今的电视上花花绿绿的乱人眼睛,斗转太快,丢下太多欣赏它的人,而少了魅力。农民最爱安常处顺的,弦调低缓又不乏开阔的铮然,过繁的情节是罗嗦,不合侠义道的快意恩仇,不合老百姓的味,不痛快,就青石碧瓦高山流水也不合那日出而做日入而息的规矩,不厚实,有牛、有地、有儿女,足矣。长辈们爱看长辈的长辈英雄杀伐的片,抡刀上阵,不顾生死,只是为了新中国,冲啊!如今,那不知为何生的仇恨愈显渺小如芥了,不明所以的动刀动枪,又稀里糊涂的散伙,只是一地血,一堆人,村中惟有年经节下杀猪时才有这光景,且不滥杀无辜,猪本是爱人的。我很是钟情老的东西,至现在。那会儿,只要天一擦黑儿,男女老幼,街邻四里便都聚了过来,电视机早就搬到天井里枣树下(还有一台配送的调压器)。鸡窝门口点上了蒿子,青烟袅袅散向四方。电视不远前铺了张挺厚的苫子,女人坐一堆,边说笑边看边做手工,男人大都东倒西歪,光着膀子赤着脚,脚上还带着踩过的干了的牛粪,抽着旱烟,嘀咕着,“我说怎么着,打了吧。”小孩子都是不安稳的,满院里抓蚂蚱。过会儿,我们几个小子就东窜西蹦的结伙玩去。除非礼拜六晚有“八一”类的电影播看,像《红星闪闪》、《鸡毛信》、《地道战》、《地雷战》……看是有几遍了,但总不觉的厌,反而愈加奈看了,“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威山湖上静悄悄……”其歌也善,其人也美,冲锋号起,枪炮齐飞,千里威杀,直惊霄汉,那“八个鸭路,兔子给给”的鬼子们,技穷如驴,被武工队痛打,那窘态直引人捧腹、解恨,在场老少无不称快,心里的感觉,如夏日饮冰,凉若秋高。父母对大跃进时电影很是喜好,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遍地开花的小高炉,傻乎乎而又凛然的去砸锅炼铁,“谷撒地,苗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艰难时期的奋斗,才让父辈更惜今昔。我们则是没这个闲心来看这玩意儿,而早就拿了弹弓,电把子,装了泥求打家雀去,几个村里的老房新屋大槐树被我们糟蹋的不轻。
似乎村里的家雀无有穷尽,毕竟它已脱了四害的罪名,可还在受我们的气。那时侯为了折一把上好的丫字形柳木弹弓架,要奔走十几、几十里路来找那合适的枝子。每到礼拜,不去涛鱼,就是去寻摸这东西。待到折回家来,斧砍刀削,费尽心思的琢磨,还刻上心想的图案,如不伦不类的狗猫,自己的名字,绑上五彩布条或涂上颜色,各有特色,各尽千秋。泥球最不缺,在坑边挖来的胶泥,摔熟,搓出来,晾在太阳下,一晌就干。有时晾的到处都是,屋顶窗台鸡窝,当院向阳处早被摆满,让人无处放脚,之后是惹的父亲一劲狠踹,既而泥球被打回了原形,满地生疤,不过我们打小就越踹越勇,越团越多,直到父亲放弃把当院垫高而推着小车清泥为止。万事具备,就只欠我们这批东风开进大街小巷了。六七号,十来号,浩荡在街头巷尾,大小人家,隐没伏出。
只记得儿时的天是湛蓝的,如琵琶抱碧弦流水的蓝田山。夜也是真格的黑,黑的透彻,如非月夜清冥的朦胧,便是不见五指。不像现在,大白天的乌烟瘴气昏天暗地,到夜里又是灯火通明,十里醉酒红。小时侯,只要不刮风下雨导致足不出户,我们是都要照例在村里村外走几遭的。童年里想出的些鬼神也会常伴我们出行,尽管拿着接了三四节的电把子,却仍不免提心吊胆的。摸索了多少遍街巷后,就更想了解和向往它的传说,多了几分几离的好奇与害怕,哪个院里的老房多,注定死过的人也多,几百年来的村府,无论是哪个,少说也得死个千八百口,还多。幼小的我们总认为老在一起的东西最招魔,尤其在月黑风高夜,在颓园败堵下,倍感气氛阴郁,毛骨发冷,偶尔会被惊走的伏鸡,过路的春犬,割风的房草,吓得魂不附体,失声痛叫,手足无所措用。毕竟还小,总以为什么都是真的,神仙鬼怪、妖魔狐蜮是无处不在的。也由此才刺激我们走下去,去探找一些不敢知而想知的东西。“平轩,听娘说,晚上去了毕家坟,走不出来,有鬼打墙,敢去不?”“去就去,谁怕谁呀……拉钩!”“桂儿,刘二给捞出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吧?”“我娘不让看,我离老远了,光听说脸泡的像个大西瓜似的,手里抓里好多泥。”“晚上上他家老房里逮老雀,就着挖点姜不辣。”“谁不去就是八国联军日的。”“你娘的说话比你爸难听!”
那时的毕家坟已经着实不老小了,最后数过,几十个坟头呢。坟地离村子很远,道途之艰难,一路上可谓是跋涉而行了。我们没有带电把子,这是事先约好的,幸亏弯月当媒,嫁给些幽白的光亮,依稀可辨出经纬草木和不平的路。出村口有一株破旧的古槐,年岁连村上老人也说不清楚,不知哪个皇帝时种的,似乎是我们村的风水之一,振东,首阳,枝桠上挂了好多牛羊的衣胞和拴在上面的旧鞋子,用竹竿挑上去的,父亲说这样可以求得六畜兴旺。枝繁叶茂,衣胞干了,风吹过如劲竹的铮然,也有些坚强的碎掉,坠入树下的泥土。当时我们闻到这风送的腐味,就更有些不舒坦了,前几天更埋下一个被撞死的毕家人,就要去看他,只盼他不要出来接迎就是了,谢天谢地!乌鸦又一阵快活的叫过,只扰的我们面面相觑,挪不动步子,可小兵张嘎是死也不怕的英雄,跟我们一样,我们又怎么会怕呢!于是继续硬着头皮,移着步子朝坟地走去。话是说来就来的,之后,打闹、逐戏,嬉笑,似乎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行。时有拿弹弓把泥球射向天的,嗖的一声,消失在夜里,噗,落入不远处的土里。野兔会在你脚下突然的狂奔而去,如脱弦的箭。飞鸟划空而过,带一串鸣响,回荡天际。隔三差五的高树如森然巨怪阻你前行,又被我们的欢笑抛弃在后面。惟有沙沙的树叶轻响才能和入我们的歌调,咏做天籁。扎来长的麦苗也会随风轻舞,波涌着青影。雾气香蕈,如水般浸漫着一切,润泽着酣睡的生灵,还有不远前如峦似岗的毕家坟地,我们已然到了坟地了。看过座座坟头后,一切随之释然了,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才知先前的惶恐全是自找。夜里的坟地是幅绝妙的水墨画,平静,安详,不像聊斋那样,坟头上冒着骇人的缕缕青烟。微光下似幕的薄雾,似远而近,若即若离,飘渺如隔,又在同一个天地里,如此真切。地下的亡灵无不参透了生死,看淡了人生,又怎会逗戏几个无知而可爱的孩子呢。我们踩在湿软的草上,穿梭其间,数着大小不一的坟头,活像小鬼戏游玩耍。尽兴而归时,月已清瘦了许多,走到村前槐树下时夜已尽黑,和着那味道,回到家里。
刘二是个好人,因为他不做坏事,不偷鸡摸狗,不糟践庄稼,生活也可以自理,还有个当村的妹妹给送些衣食。虽然他常常会抽风,浑身抖的像油炸似的,还吐白沫,有一次差点咬掉自己舌头。往后每次抽风时,若被人看到都会往他嘴里硬塞些东西,常用的是鞋底子。如果我们不在他身边了,自己也会找些东西咬着,或用手,但不免会鲜血染面,样貌吓人。我们欺负他,因为他不欺负我们,并且他不够聪明,近乎傻,又是瘸子,还已是个大人,不能跟小孩计较。我们不理他时,他也会哭,在地上滚。他失踪那几天,我们也在找他,怕他放羊迷了路,因此又去了趟毕家坟。无果后,我们就呆在向他丢土坷拉的大土堆上,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总觉心里少了东西,不止是他的人。晚上逮家雀的正业也去了。母亲说,他也许死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更加不让我们晚上出门了,怕碰上他的魂。那天他给人用三齿从老井里钩上来,我们几个都在不远处,母亲不许近看,尸气伤人,会死人的,可谁又想去近看呢!那一刻我们谁也没有哭,只恨这口老井,自做风水,受了百多年的供奉,还吃人的,“八国联军日的!”别人用他家堂屋的几块门板钉了口棺材,没漆,枣木红,像是他已躺过几年似的,没穿寿衣,湿漉漉的送去了坟地,埋了,傻长河没有向谁要钱,送了刘二几响炮,炸着了周围丛丛的野草,刘迷糊顺着扬了些纸钱上去,纸灰飞的到处都是,很好看,他又唱了段不知名的曲子,凄然的轰了我们回去。到我年纪长了一些,才慢慢觉得,这是一种悲壮的解脱,对老天爷的一个交代。曾几何时,我们又一切如常了,还特意去了刘二那所破房子,那的家雀多的是,他活着时,从不让我们染指他家屋檐的。也是月夜,却月光光,心慌慌,我们都欺负过他的呀,,要是他死后变的聪明起来,来寻愁呢!一人来高的土院墙,上面有半人高的草,像极了荒郊野外藏狐匿妖的废宅,就差门口上写“盘死洞”了。桂儿第一个溜了下去,他说刘二对他最好,送过他一大包姜不辣呢!
人生太无常,岂只生死两茫茫,离别心伤。我们各带几分隔世的友情,偷偷摸摸的蹲在姜不辣高茂的茎叶下,低吟私语,只想那些他生时与我们的欢喜,不愿被沉闷就范,重新坏了兴致。朗月照明空,,参差叶影,班驳可爱,月如洗练,浸融在黑夜称静的凄声里。微风一起,草滚叶动,家雀随之飞落,给人一种好的心情,,忘了该忘掉的。姜不辣有齐房高了,繁叶可探过院墙给路人一种向往,满园春色却不愿多向外流些春光,但按奈不住寂寞,总想进去看看。孩子们是不会大动伤情的,悲念一闪就回入正题,用木枝瓦片翻掀出壤下肥美可爱的姜块。月光泼洒下来,如乳澄江,照在略湿的姜块上,如煤近火,点点星星。如是二三,那包含友情的园子被我们折腾的体无完肤,可怜之极,近乎带血。拿事并不觉得这些所做是对亡友的伤害,亵渎。不仅如此,我们用叠罗汉来抠屋檐下的家雀,拆了窗户,爬进去抓现成的。破房,更破了。
我们匆忙的离开,是因为看到了屋里的草苫下,,原来有口火红的棺材,把我们吓的乱叫,又被刘二的妹子捉个正着。忐忑不安的回到家里,等着人家上门问罪。
说是杂记,又记不得许多,凭空捉一些,可还是溜走大半,再回顾时,是怎么也不能放过的。现在大了,不能随便去毕家坟了,捉家雀、坏事更干不得。
05,10,于川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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