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色的鸟和一只深夜里的猫（外一篇）
一只白色的鸟和一只深夜里的猫（外一篇）想起一条石板路
我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一条石板路。狭窄又弯曲，像某种动物的内脏。不是一条，是一堆。细。长。盘结。交错。穿插。复杂得理[url=http://www.oldbz.com/mapm/65.html]不[/url]清头绪。
在我幼时的记忆里，在乡下，在大舅家门前一直延伸到很远。有猪，牛，骡子，驴，鸡的粪便，斑驳，像苔藓。有村民，褴褛的衣衫，朴实的微笑。白色或者黄色的牙齿。白色或者花白或者乌黑的头发，如乱草。[url=http://www.oldbz.com/mapm/10.html]背[/url]着柴火或者没有。悠闲或者忙碌地走上，走下。挑水的女人很胖，呼哧呼哧喘着气，从虚幻中走来，步履蹒跚，走进一扇退色的大门，或者一围残破的篱笆小院。消失。从远古得几近虚无的远处走来，从一口山泉或者井边走来。走进另一[url=http://www.oldbz.com/mapm/80.html]种[/url]神秘和安逸。
石板路。一级一级。石尖戳向蓝天，戳着无数长满茧的大脚，和一些小脚。稚嫩，肮脏的小脚。世世代代，石头指着天。石头把脚装点成苍老僵硬的肢体。石头就是时间。石头让稚嫩的小脚支撑起一个家庭的重量。石头把一只只脚领向老迈。像一把刀，在光洁的皮肤上刻下年轮。或者一个耐心的打磨匠，在每一只脚上修饰出花朵。或者时间。
年少的我从石板路少走出，走向遥远，远处的山，远处的蓝天和河流。在车流穿梭的沥青马路上奔跑，在钢轨上或者轮胎上漂向远方。漂向另一扇大门，钢铁的质地的大门。离开了石板路，就像离开子宫的婴儿。我被抛在一一座叫做城市的地方，在一个水泥格子里停下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打磨我的双脚。跟着太阳一道从这个城市的上空飘荡，从一个水泥格子奔向另一个水泥格子，按照某种不可抗拒的规律做着毫无意义的迷藏游戏。他们把这种游戏无奈地叫做生活。
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从凌晨四点睁开眼睛数着空中的烟雾，一直到太阳升起来。我用凉水浇脑袋。浇手。浇脚。然后穿上一种叫做鞋子的东西开始狂奔。我像一只永远无法落地的大鸟，漂泊在城市的上空。我的翅膀倦了，我的羽毛厌倦地从身体上掉下来。
我的工作被人羡慕。我用一些字符造出一个梦。他们说，我太幸福，因为我还有这样一个梦境在心里。他们说，我太富裕，富裕得能把梦分给别人。分给每一个人。我坐在电脑前可以在寒冷的冬天用电暖气烤烤手。我可以在水泥格子里悠闲地泡上一杯茶。我可以在夏天的卧室里捉着蝇拍打打苍蝇。我可以在炎热的正午冲个凉，或者铺开报纸躺在凉快地板上睡一个酣适的午觉。他们说我太幸福。太富裕。他们说，他们每天为着生活这两个字在轮子或者钢轨上不停地运动。他们的负担和痛苦和厌倦足可以杀死自己的灵魂。他们说，生活就是当你被抛向这个所谓的现实其实没有一点真实可言的世界，然后像尾巴上挂着一串燃着的鞭炮或者耳畔响着鞭子的马一样狂奔。然后奔跑到另一个虚幻但真实又美好的“无”的状态当中。
很多的人在路上死去，在轮子上死去。更多的人在午后喝茶的时候突然栽倒。手里拿着报纸，或者没有。我不知道。医生说，他们得了一种叫做焦虑的怪病，就像一只鸟被装进笼子从而撞死在牢笼里。就像一只狗被铁链勒死。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鲫鱼被太阳晒死。这里面是否还包括我和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不知道。
我用右手拿报纸的同时常常会想到那些突然栽倒的人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倒地。或者随心所欲或者早有预谋，总之不可能不在最后留下一种死亡姿态。嘴角残留的茶水是掉在地上还是掉进嘴巴，或者在嘴角等待干涸或者被一条白毛巾吸干或者掉在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它会在最短的时间消失。最短的时间，就像人栽倒仅仅需要一秒左右的时间那样短。
在我的孩子突然哭醒的深夜我会想想他是否因为在做着一个与我相同的梦而被惊醒。一个漂在轮胎或者城市上空永远无法落地的噩梦。然后用毛巾擦掉他的额头上的汗就像擦去一滴预示死亡的水珠。跟他讲讲一条石板路。一条走过牲畜也走过人也走过时间走过历史的石板路。它像一堆动物的内脏，盘错在我的胸腔里不可分割也不可抗拒。告诉他路的一头是一扇退色的大门，大门里面有我退色的记忆和退色的梦。我从大门里走出来，走向另一头不可知的远处，走过山，蓝天，白云和庄稼，走过迷茫，痛苦和无奈，就走到今天的城市，这里没有一条路属于我和我的脚，所以我在走向一种更不可知的厌倦。我的妻子在呻吟里翻滚时我会想想她是因为什么而有这样难以忍受的痛苦。然后用被子严严地裹住她的身体就像裹住一具尸体。我会告诉她在某个午后我可能栽倒在看报和喝茶的同时。我会告诉她去看看一条石板路。
我要告诉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在你们厌倦了轮子厌倦了钢轨厌倦了做梦甚至厌倦了生活时，去看看那条石板路。只能是看看，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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