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寻 觅 神 鹰
[散文]寻 觅 神 鹰寻 觅 神 鹰
(藏族)刚杰·索木东
再次策马走进欧拉腹地时,又是一个血[url=http://www.oldbz.com/mapm/62.html]色[/url]的黄昏。天边那缕残阳依旧,疾风在大草原上毫无遮拦地吹着。偶尔有几只大大小小的生命随马蹄跳起然后消失,阿尼玛卿雪山依然在沉默里观望着脚下的臣民们四季迁徙的匆匆身影。而这一切正好适合我深沉的目光,正好符合父亲痛苦的眼[url=http://www.oldbz.com/mapm/97.html]睛[/url]所描述的二十年前的那个场景。
由着白马散漫的步子,我在脑海里又一次模拟着二十年前的那个场景:那堆火好大好大、好红好红,红得就像那天草原上的血色黄昏一样!而这样的大火只有部落大会才会燃起。所有人的[url=http://www.oldbz.com/mapm/18.html]脸[/url]都映照在这片血红里面,所有人的脸因为被巨大的震惊和预示的不详所笼罩而变得异常严肃和凝重。头人在沉重地宣布着一个心痛的结果,而这一切关注着草原永远的吉祥和圣严。曾经是这片草地上的骄傲的父亲,仍是这堆大火所燃起的故事里的主角,唯一跟以前不同的是,这次他却沦为罪人。——鬼差神使,他从不虚发的枪口碰上了一只神鹰!而作为这片草原上最优秀的猎手,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从哀鸣声起的那一刻,悲痛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要没有娇美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幼儿,作为一个草原上响当当的男子,他知道该用什么来解决自己的过失。仿佛整个草原都笼罩在这片血色里,到处充盈着悲壮和凝重。在大家遗憾而又毫无办法的眼睛里,父亲读着族人们的惋惜和心痛。而草原有她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部落有她赖以存活和延续的不可更改的条律,一切都不会因为人情而有些许改变,父亲比谁都明白这点。他的清澈得像圣湖之水的眼睛,在大火里渐渐变成死灰。就在这双死灰色的眼睛里,他遵循祖训解下了那管曾经吸引了多少草原上年轻眼睛的猎枪,解下了那把象征着荣誉和血性的曾沾过无数野兽鲜血的钢刀,解下了和这片草地的所有牵连,最后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阿尼玛卿神山和族人们各式各样的眼神,走出了曾经撒下他骄傲往昔和甜蜜记忆的草原。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因为这样的处罚,就已经包含了他对部落和草原曾经的贡献。但是,被拿走猎枪的枪手还会是一个枪手吗?被拿走荣誉和尊严的勇士,还会是一个真正的勇士吗?对那片土地,父亲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就是带走那只神鹰的骨头。从此,在远走他乡聊以维持生命的日子里,每个月夜就多出了一管深沉忧郁的鹰笛。作为一个忘记了骄傲的猎手,父亲彻底拒绝了所有企图寻找他的好心的族人。他最大的希望,就是等儿子长成的那天,拿着那管鹰骨做成的笛子,能回生命系念着的那片草原看看……
暮色渐晚,残阳落尽,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马蹄轻轻踩上草地发出些许声音,我在这片与生命相通却又陌生的草地上陷入更深的沉默。
自从接过那管凝结了父亲一生的鹰笛,多少次,我都在同一背景下走进这片草地。我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也许,我只是在找寻一种感觉,一种与生命同在的、与草地相通的绿色的感觉!一种根的感觉!
眼前仿佛还燃烧着二十年前的那堆大火,眼前仿佛还是那个血色的黄昏,眼前仿佛还是族人们遗憾无奈而又凝重的眼神,眼前仿佛还是父亲那双曾经清澈如圣湖的眼睛正在慢慢地变灰。多少次,我就这样默然走过这片草地,走过自己无法相认,也无意相认的族人们疑问的眼神,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找到什么。也不知道父亲的希望究竟能在我身上实现多少。也许只有这片草地遗留给自己的特征明显的面孔,会让一些记忆里有二十年前那堆大火的族人们产生许多猜想。我也无意解释,我知道,自从父亲走出那片草原以后,这儿的一切,已经和自己的血脉彻底切断了关系。
暮色深处,我又该在这片陌生而又亲切的草地上找个寄宿的帐篷了。这片草地还保持着永久的诚实和好客,我善良的族人们是不会去问一个寄宿的客人太多问题的,这省去了很多麻烦。是的,父亲当年的走出并不是为了今天儿子的走入,又何必再去继续演绎和勾起对往事的太多回忆呢!也许,那堆大火最好的落脚处,就是族人们曾经和以后偶尔谈起时的遗憾和感叹了。而那堆大火的主角,我年迈的慈祥的父亲,已经把那片草地的骄傲和美丽一起交给了心爱的儿子。而这一切本身就已足够。
站在空旷寂聊的草原的月色里,身后是老阿爸才让家好客的帐篷,暖暖的奶茶飘着久远的清香。也许,慈祥的他就是二十年前和父亲并肩驰骋饮马河边的那个同样优秀的猎手。也许,沧桑的他已经从我酷似父亲的面容里明白了什么。但我们都没有询问什么,因为沉默就是最好的解释。
我来了,带着一管鹰笛,带着父亲半生的遗憾和念想。而我走了,带走的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没有眷恋的必要,没有感慨的理由,更没有寻根问底的念头。我来了,只是为了证实自己植根绿色的生命,我走了,却是为了永远无法挽回也没必要挽回的一切。回望依旧凝重沉默的阿尼玛卿神山,我似已懂得了很多。而那缕深沉忧郁的清脆笛音,就在我的骨缝里轻轻响起。
2000年4月5日初稿于兰州,6日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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