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岳王庙：一朵虚空的精神之花（旧文）
[散文]岳王庙：一朵虚空的精神之花（旧文）
未到岳王庙，先想起那副著名的对联：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十四个字，数百年历史，多少是非恩怨在此有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岳王庙前，大殿两侧几株参天古柏夺人眼目，那郁郁生机如一种森森正气渲染着某种氛围，令人想起武侯祠：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忠贞的人格，总可以用某种事物作象征。进入殿内，仰头是岳飞的戎装彩塑，伟岸的身躯高达4.45米。仔细观察，这位曾叫金人闻风丧胆的“岳家军”元帅，眉宇之间竟有那么浓厚的书卷气息，让人惊奇他怎能写出那血肉横飞的词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其实每个有血肉的人都是复杂的：将军手握诗卷，英雄满腔柔情。而我们需要英雄时却往往不想要他的情感。岳飞头顶，“还我河山”四个字夹带着万钧风雷，足有口吞十万天兵的气势。然而他没能挡住急急追命的十二道金牌，他悲愤但无奈地走下了战场。他手中的长枪敌不过秦桧手中的狼毫，舞枪卫国者死于耍笔弄文者手下，这实在是一出悲怆的历史讽刺剧，一出一演再演的讽刺剧。我要去看看臭名昭著的秦桧。
出大殿向西，就是著名的岳墓。墓碑上刻着“宋岳鄂王墓”，左边是岳云墓，墓碑上刻着“宋继忠侯岳云墓”。这一垄硕大的墓丘对于一具尸体来说是过于奢侈了，而且我怀疑这里是否真埋着烈士的忠骨。1142年，岳飞被秦桧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害死于狱中，没人敢去收尸。张岱《西湖梦寻》说，“岳鄂王死，狱卒隗顺负其尸，逾城至北山以葬。后朝廷购求，顺之子以告。及启棺如生，乃以礼服殓焉。隗顺，史失载。”直到1163年，岳飞被平反以后才改葬于此，21年了，那铮铮忠骨还剩几根？竟然还能“启棺如生”！我想，连那狱卒隗顺怕也是“莫须有”的吧，也许是孝宗为了平息民愤而编的鬼话，也许是民众为了自欺而编的佳话。然而不管怎样，鬼话也好佳话也罢，我们心甘情愿地相信，因为这是历史也是我们唯一能为忠臣安排的结局。不，其实还有更大快人心的安排：让谋害忠良卖国求荣的奸臣长跪在忠臣的墓前。我怀疑这种安排是否有点太阿Q。然而我们迷恋于这种安排，几乎所有有岳飞遗迹的地方都有奸臣对忠臣的长跪，河南汤阴岳飞衣冠冢前就跪有五人；而在无锡张睢阳庙里，贺兰进明也跪在张巡的面前。当年张巡死守睢阳弹尽粮绝之际派人向贺兰进明求援，贺兰进明不仅不愿发兵，而且还想扣下求援的名将南霁云；张巡孤军作战，没有粮米，为保城池国土他率军杀妇女儿童为食，城破之后不屈而死。他的败死可以说是贺兰进明一手造成，贺兰进明自己却好好地活了下去，而我们为他们安排的结局竟也是贺兰进明的下跪！
岳飞墓前两侧，正跪着他的敌人，反缚双臂的秦桧夫妇、张俊和万 俟。自明正德八年以来，这4人的铁像已先后重铸，现存铁像已是第九代了。跪像背后墓阙门柱上镌着那著名的石刻楹联：“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白铁无辜铸奸佞！明代风清朝雨，几百年洗涮仍涮不去这几堆顽铁所受的屈辱！他们跪下是谢罪认错还是摇尾乞怜？真佩服塑像者的想象力，这也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想象力，它让那么多游人驻足其间感叹良久，大出了胸中一股浊气。然而他们谋杀岳飞时又是怎样的得意，终其一生又是怎样受尽荣宠！一幕历史悲剧在这里演成了正剧甚至喜剧，这正符合我们民族的欣赏习惯。我们只爱看喜剧，为此连历史也可以改编。不论是关于张巡的结局，还是关于岳飞的结局。
返回大殿时，再次看岳飞的塑像，忽然发觉4.45米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是过于高大了。事实上，岳飞已不再是人，自从明万历四十三年神宗封他为“三界靖魔大帝”，他已从历史走进了神话。再也没有人关注他也曾怎样流过血下过泪有过痛。我们不去想象一个39岁的生命被剥夺时的痛苦，因为我们以自己的方式替他赢得了胜利。但是，在生前，他邪恶的敌人从不曾悔过也没有失势，实际上他们一直生活得非常逍遥。秦桧独据相位十七年，深受宠信，历封秦、魏两公，死后赠申王、谥忠献。张俊生前封为清河王拜太师，备受宠遇，死后追谥循王。万 俟陷死岳飞后任参知政事，后代桧为相。可怜岳飞以39岁壮年遇害，同时被害的还有岳云，年仅23岁；而杀害他们的几个敌人却在他死后享乐直至70多岁才寿终正寝，又有谁因他有过一丝不安受过一点责备？
然而，在岳飞惨死几百年之后，我们却替他取得了胜利。害人者“遗臭万年”，受害者“彪炳千秋”。因为有了这两个词，我们有意或无意地忽略正义遭受的绝望和痛苦，而仅从曾丰满鲜活的生命中抽象出苍白的精神。由于历史阻隔，我们听不见被害者的痛楚与呻吟，只是遥想他曾是怎样不屈与伟岸。于是被害者受戮时鲜血淋漓的场面被换作如今这幕喜剧：害人者变成白铁跪下。曾经活过的肉体被忽略。
我们的史书从来就是这样，崇尚精神，漠视生命。千万个身躯中流出的血液浇出一朵血红的鲜花，我们看不见倒下的身躯嗅不到血腥，夹在史籍中的唯有一朵不褪颜色不散芬芳的花朵——最终的胜利，精神的胜利。时间滤去了血迹与生命，只剩下一种精神在虚空中飘荡。历史变成了一种象征，如松柏一样。这就是我们对待历史的方式。历史在我们眼中只是朝代的更替制度的改换，以及一些伟人闪耀出来的精神光芒；历史不是有血有肉者的欢笑和泪水，不是英雄和平常人的生老病死。
我知道，多少年以后，当我们也化作一堆枯骨，如果可能我们也将被抽象，后人将会把我们生命中有用的部分按他们自己的意愿去提炼一种“精神”，而许许多多不能为抽象提供养素的生命将被遗忘。
我忽然为岳飞悲伤起来，这四米多高的彩塑是他吗，那躺在巨大坟墓中的是他吗？他被杀害的真实惨景没有被记起，这虚幻的结局却深得人心。在这庄严巍峨的岳王庙里，我们关心的其实是我们自己的心情，跟真实的岳飞又有什么相干！
也许，面对历史，我们也该为自己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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